邱坤良 原刊於中國時報 2010-9-8 寶島大劇場(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每年夏秋之交的愛丁堡氣候涼爽舒適,早晚還得穿件厚衣才能禦「寒」。充滿歷史場景的城市景觀結合戰後開展的節慶傳統,造就國際數一數二的愛丁堡藝術節,每年吸引數以近百萬計的國際旅遊人口。這個城市藝術節其實不是單一藝文活動,而是由國際藝術節、藝穗節、軍樂節、圖書節、電影節、爵士樂節和多元文化節連結而成,從大小劇場到教堂或臨時舞台,風格不同的視覺、影像、戲劇、音樂、軍樂與文學展演推陳出新,熱鬧不已。
從愛丁堡做觀察,藝術節的魅力主要並非來自室內展演,而是整座城市躍動,以及街頭自然瀰漫的氛圍。潮水般的遊客,原本就不乏愛好藝術或喜歡大自然的雅士,他們給愛丁堡帶來繁榮,歷史古蹟與城市空間因而更形鮮活,蘇格蘭格子呢布、威士忌酒等傳統產業行銷也更熱絡。走在街頭,很容易感受當地市民的光榮感,並展現出對外地人熱情、友善的態度。遊客成為藝術節主體的一部分,連抱隻大狗,坐在街角一隅的流浪者都成了場景,前面放著「無家可歸、我肚子餓,我的狗也餓了」紙牌的老步數,少說已行諸數十年,卻依然有效。狗兒靜靜地依偎主人身旁,無辜的眼神確實讓人憐憫,不自禁地丟個銅板,由主人代收。
主辦單位針對城堡與王子街一帶的街頭表演略做整合,豎立起特技、歌唱、舞蹈、魔術、脫口秀的表演時序的告示板。藝人多走搞笑路線,並擅於邀請觀眾客串。一位中年福態的女藝人身上披著「一九六三澳大利亞小姐」彩帶,拖著行李箱走來走去。她從箱子裡拉出繫著幾件內衣的長繩,與觀眾哈拉一會,隨即大聲說:「我是一九六三年澳大利亞小姐,你們記得嗎?」沒有人回答,突然有一位穿著T恤的禿頭老先生高喊:「我記得,我是那一年的澳大利亞先生呢!」觀眾大笑。女藝人邀他出來,兩人一搭一唱,接著再找出中年法國人和年輕的蘇格蘭男孩,連同澳大利亞先生三人分別模仿選美秀。最後,「真正」的選美皇后─女藝人本人,坐上三位男士以雙手搭成的「轎子」繞場一週。 我原以為三位男士是女藝人事先安排的柱仔腳,至少澳洲先生必屬她的搭檔,後來才知都是臨時披掛上陣。
另一場讓我印象深刻的街頭表演者,是以呼拉圈結合舞蹈與特技的年輕東歐女藝人,她向圍觀的人群徵求臨時男伴,話才說完,一位中年阿拉伯男士從觀眾中竄出。女藝人邊表演呼拉圈,邊跟他打情罵俏。一個翻滾,原來的短衣短裙與頭飾變成簡便的新娘婚紗,手上多了一束塑膠花。路人甲主動跪下求婚,女藝人隨即跑到觀眾群中,拉出年長的路人乙,「爸爸、爸爸」叫個不停。結婚進行曲從簡陋錄放音機響起,路人乙挽著女藝人一步一步從觀眾群中走出,後面還跟著臨時被拉出來扮演花童的少女…。
街頭現場有不少小孩隨著大人觀賞節目,當被叫出來幫個小忙時,個個喜不自勝。表演結束後,他們在家長鼓勵下,拿銅板丟到藝人手捧的布袋內,一副很有參與感的模樣。單就內容而言,愛丁堡的街頭表演未必超過台灣夜市的打拳頭、賣膏藥,及各種歌舞落地掃。然而,城市空間、景觀與表演者、觀眾所共同烘托的節慶氛圍,卻非台灣任何打著藝術節旗號的活動所能望其項背。
愛丁堡藝術節的氛圍,如果一定要拿個台灣經驗做比喻,大概只能以各聚落大拜拜演戲,江湖藝人做場,居民準備流水席接待親友的節慶氣氛差可比擬。大拜拜的熱鬧不只表現在杯觥交錯的家庭場景,更是聚落空間自然散發的「鬧熱」。大拜拜追求的是人神交歡、賓主盡興,西方藝術節則講求個人與空間、藝術的結合,兩者基本性質不同。台灣主辦藝術節的「頭人」,如能以兩個畫面做比較,思考如何呈現空間特質,吸引藝文團體主動參與,遊客不只來探望親友、吃喝一番,亦樂於瞭解在地空間,參與藝文展演,差不多就掌握藝術節的本質了。
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e — This ain't about no festivals!!
2011年4月30日 星期六
2011年4月29日 星期五
民俗失去空間特質便無魅力可言
邱坤良 原刊於中國時報 2010-9-8 寶島大劇場(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台灣各地民俗與節慶活動不斷推陳出新,一個比一個會做文宣,但具文化思維、抓得住空間特質者卻不多見。日前才由總統與高雄縣長手持刀斧,一身勁裝「宋江」打扮揭開序幕的內門宋江陣創意大賽就是一例。
今年主辦單位是主祀媽祖的順賢宮,這座由黃姓企業家斥資興建,擁有巍峨廟貌與現代化香客大樓的寺廟,座落在荒蕪的山坡地帶,廟前小池塘中搭建了舞台,十一支大學生宋江陣在此展現「創意」,周圍有小吃攤,也有台灣製的衣襪鞋類展售會,麥克風迴音加上人聲吵雜、鑼鼓叮咚,主持人喋喋不休的串場不知所云。倒是當地文史工作者為外來遊客導覽大旗山地區歷史空間與地理景觀,讓人感受一些文化氣息。
台灣宋江陣原來只流行於南部農村,大部分台灣人對它極陌生。單從宋江陣名稱,很容易讓人聯想水滸傳,其實農民持刀棍「作將軍、曹吏、牙直之號,執槍刀旗旛隊仗」遊戲,在水滸故事出現之前即已流傳。台灣的宋江陣以百藝之神田都元帥(相公爺)為守護神,較妥切名稱應是「相公陣」,表演者多只認識所持兵器,如雙鐧、雙斧與刀棍槍耙,被套上水滸人名多半是後人聯想。它有時與舞獅、舞龍結合,而有宋江獅陣、宋江龍陣的表演形式。
高雄縣與台南縣以往俱以宋江陣聞名,民眾參與宋江陣,含練武強身、守望相助意味,亦具有為社群祈福驅邪(如謝土)的儀式功能。四十年來農村人口外流,宋江陣瀕臨消失,近年拜政府重視文化資產、推動社區營造之賜,許多國小學起這項民俗技藝,各地宋江陣也紛紛復出。
內門的宋江陣原來皆以紫竹寺每年農曆二月十九日觀音媽祭典作為展演平台,論宋江陣傳統與技藝人才,內門未必超過西港或茄定。但高雄縣政府把「宋江陣」與「辦桌」一起營造內門意象,行銷策略十分成功。前幾年縣府委託紫竹寺主辦宋江陣創意大賽,今年改由各寺廟提案,結果由順賢宮取得主辦權。紫竹寺則把觀音媽遶境活動擴大為「觀音文化季」,有與順賢宮互別苗頭之意,觀音佛祖與天上聖母也多了世俗的紛擾。
這次創意大賽的主辦單位善於行銷,但對於宋江陣的技藝與空間本質未必理解,或以為選擇一個場地,插滿旗幟,鑼鼓喧天,便能吸引人潮。殊不知緣起於生活與祭儀的民俗技藝,有粗糙、有細緻,有的簡單易學,有的精深難懂,倘若脫離原生環境,便回歸技藝本質,有的憑其內容與技巧,猶能在藝術殿堂展現;有的則失去生命力,難以存活。宋江陣屬於表演層次不高的技藝,它所具備的儀式行為也建立於社群生活,因此必須掌握其空間特質,反映地方特色,讓里社民眾認同,才能彰顯它的文化內涵與藝術價值。
就民俗文化保存的角度,大學生自組宋江陣,從傳統展現創意,值得鼓勵,但少了在地的空間特質與在地人的投入,創意活動不過是臨時性的喧鬧而已,尤其比賽最後一天,所有隊伍離開內門,移師至鳳山體育館做表演觀摩,並舉行頒獎典禮,令人不解。
目前的民俗與節慶活動,常形成兩種現象:一種是官員、地方頭人、媒體介入,擴大舉辦,吸引大批觀光客,為商家、攤販帶來商機,但在喧鬧活動中,一般在地人反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另一種就像這次的宋江陣創意大賽,偏遠的順賢宮熱鬧滾滾,內門街上卻一片寧靜,感受不到盛大的藝文活動正在鄉內舉行。
民俗節慶之所以具號召力,在地的空間特質是極重要的因素。宋江陣要成為內門特色,必須注重在地性,加強與在地人的連結,充實空間文化內涵,讓「創意」與「傳統」在同一時空展現,外地青年「宋江」與本地「宋江」有更多的交流,進而使在地人以參與宋江陣為榮。
不過,知易行難,這個簡單的概念,在政治掛帥、講求速效的今日社會,要能妥善規畫、做好目標管理,需要一點時間。
2011年4月7日 星期四
舞創之禪道:編舞家邢亮北藝大座談
北藝大焦點舞團今年演出香港城市當代舞團(CCDC)編舞家邢亮的新作品《無題》,在展開彩排及表演之前,邢亮老師應舞蹈系之邀,特別與系上師生舉行一場座談會,從他的兩支舊作出發,暢談他的創作理念和編舞歷程,也為北藝大的學生下了衷摯的期許。
雖然沒有接受過正式的編舞訓練,邢亮卻有著紮實的中國古典舞底子,在1993年加入廣東實驗現代舞團後,先後在表演與創作上獲得無數中國國內及國際獎項,包括1994年第六屆法國巴黎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男子獨舞金獎」、1996年「全國十優演員」、1998年第八屆法國巴黎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金獎、1999、 2004及2006年香港舞蹈年獎,與2001年第一屆意大利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銀獎等。2010年新加坡亞洲藝談(ConversAsians)藝術節裡,邢亮便是其中一位主要藝術家;同年香港舞蹈節探討舞蹈在華人文化間的溝通,邢亮的《六度》等作品就成為其中聚焦的主題,顯示邢亮近來的作品在華人圈與國際舞台上受到相當的重視。
在座談中,邢亮先播放他為香港舞蹈團編的作品《帝女花》之〈庵遇〉一段。這齣作品取材自中國傳統戲曲,音樂則結合粵劇唱腔和電子音樂;邢亮解釋,他在編這支舞時思考了「何謂創作?」的議題:如果要詮釋傳統戲落的題材,是否要以中國古典舞為主要素材?他最後選擇提取部份戲曲元素,保留其中最能表達兩位主角此時心裡情緒的唱詞,以展現戲曲本身的意境。但因這齣舞劇將傳統題材賦予極度現代的詮釋,在香港上演時受到相當大的批評;不過,邢亮認為他並不在意觀眾是否意識到舞劇的戲曲根源,因為他身為創作者,並不能限制觀眾在表演裡看到什麼東西。他說:「藝術創作就像禪修,要往自己生命裡去感受自己,不要太在意別人的眼光。」
禪學、佛法及太極拳是邢亮近幾年來的生活指引;這在當天播放的另一支作品《折疊》裡轉化為肢體動作的語彙。這是一支受人委託替舞蹈比賽創作的獨舞,舞者與扇子反覆開開合合,肢體動作除借用中國古典舞的平圓、立圓、8字圓之外,陰陽調和的概念與氣息、呼吸也與太極拳相呼應;這種由身體中軸帶出的肢體動作,接受西方芭蕾或現代舞訓練的舞者較難抓到精髓,也是中華文化下的舞者在國際表演或比賽中獨樹一格的特長。邢亮也藉此勉勵在場的年輕舞者趁年輕的時候多方面學習,不要太拘泥自己所學的是芭蕾、中國或是現代舞,累積了多種身體經驗後,轉化出來的能量才會自然。
另外,邢亮還關切我們究竟為何要動,以及舞蹈的視覺層面如何與人所處的環境產生關係。他以碧娜•鮑許在排練時說的一段話來說明自己目前思索的問題:「我不在乎你如何動,我在乎的是你為何而動。」這次與焦點舞團合作的作品便是仰賴這樣的反思,從幾個點的靈感出發,轉化為空間中、地面上的肢體動作,加上舞者給予的反饋拼貼、發展而成。在回答學生關於創作過程的疑問時,邢亮舉了林懷民創作《水月》的手法當例子,認為不需要過度刻意搜集每一份靈感;他說,創作過程中相信直覺,讓編舞家和舞者順著直覺發展可以獲得出乎意料的結果。不過,邢亮也認同編舞家黎海寧的看法,認為在藝文創作上形式有時比內容重要:想法、點子任何人都有,但是如果沒辦法以適合舞台表演的形式呈現給觀眾,很容易變成一部無法吸引人的作品,這樣即使有很好的內容也無法引起觀眾的共鳴。
這次的座談互動熱烈,涵蓋了諸多創作相關的議題與概念,更為邢亮這次與焦點舞團合作表演起了一個生動、知性的開端。
雖然沒有接受過正式的編舞訓練,邢亮卻有著紮實的中國古典舞底子,在1993年加入廣東實驗現代舞團後,先後在表演與創作上獲得無數中國國內及國際獎項,包括1994年第六屆法國巴黎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男子獨舞金獎」、1996年「全國十優演員」、1998年第八屆法國巴黎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金獎、1999、 2004及2006年香港舞蹈年獎,與2001年第一屆意大利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銀獎等。2010年新加坡亞洲藝談(ConversAsians)藝術節裡,邢亮便是其中一位主要藝術家;同年香港舞蹈節探討舞蹈在華人文化間的溝通,邢亮的《六度》等作品就成為其中聚焦的主題,顯示邢亮近來的作品在華人圈與國際舞台上受到相當的重視。
在座談中,邢亮先播放他為香港舞蹈團編的作品《帝女花》之〈庵遇〉一段。這齣作品取材自中國傳統戲曲,音樂則結合粵劇唱腔和電子音樂;邢亮解釋,他在編這支舞時思考了「何謂創作?」的議題:如果要詮釋傳統戲落的題材,是否要以中國古典舞為主要素材?他最後選擇提取部份戲曲元素,保留其中最能表達兩位主角此時心裡情緒的唱詞,以展現戲曲本身的意境。但因這齣舞劇將傳統題材賦予極度現代的詮釋,在香港上演時受到相當大的批評;不過,邢亮認為他並不在意觀眾是否意識到舞劇的戲曲根源,因為他身為創作者,並不能限制觀眾在表演裡看到什麼東西。他說:「藝術創作就像禪修,要往自己生命裡去感受自己,不要太在意別人的眼光。」
禪學、佛法及太極拳是邢亮近幾年來的生活指引;這在當天播放的另一支作品《折疊》裡轉化為肢體動作的語彙。這是一支受人委託替舞蹈比賽創作的獨舞,舞者與扇子反覆開開合合,肢體動作除借用中國古典舞的平圓、立圓、8字圓之外,陰陽調和的概念與氣息、呼吸也與太極拳相呼應;這種由身體中軸帶出的肢體動作,接受西方芭蕾或現代舞訓練的舞者較難抓到精髓,也是中華文化下的舞者在國際表演或比賽中獨樹一格的特長。邢亮也藉此勉勵在場的年輕舞者趁年輕的時候多方面學習,不要太拘泥自己所學的是芭蕾、中國或是現代舞,累積了多種身體經驗後,轉化出來的能量才會自然。
另外,邢亮還關切我們究竟為何要動,以及舞蹈的視覺層面如何與人所處的環境產生關係。他以碧娜•鮑許在排練時說的一段話來說明自己目前思索的問題:「我不在乎你如何動,我在乎的是你為何而動。」這次與焦點舞團合作的作品便是仰賴這樣的反思,從幾個點的靈感出發,轉化為空間中、地面上的肢體動作,加上舞者給予的反饋拼貼、發展而成。在回答學生關於創作過程的疑問時,邢亮舉了林懷民創作《水月》的手法當例子,認為不需要過度刻意搜集每一份靈感;他說,創作過程中相信直覺,讓編舞家和舞者順著直覺發展可以獲得出乎意料的結果。不過,邢亮也認同編舞家黎海寧的看法,認為在藝文創作上形式有時比內容重要:想法、點子任何人都有,但是如果沒辦法以適合舞台表演的形式呈現給觀眾,很容易變成一部無法吸引人的作品,這樣即使有很好的內容也無法引起觀眾的共鳴。
這次的座談互動熱烈,涵蓋了諸多創作相關的議題與概念,更為邢亮這次與焦點舞團合作表演起了一個生動、知性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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