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坤良 原刊於中國時報 2010-9-8 寶島大劇場(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每年夏秋之交的愛丁堡氣候涼爽舒適,早晚還得穿件厚衣才能禦「寒」。充滿歷史場景的城市景觀結合戰後開展的節慶傳統,造就國際數一數二的愛丁堡藝術節,每年吸引數以近百萬計的國際旅遊人口。這個城市藝術節其實不是單一藝文活動,而是由國際藝術節、藝穗節、軍樂節、圖書節、電影節、爵士樂節和多元文化節連結而成,從大小劇場到教堂或臨時舞台,風格不同的視覺、影像、戲劇、音樂、軍樂與文學展演推陳出新,熱鬧不已。
從愛丁堡做觀察,藝術節的魅力主要並非來自室內展演,而是整座城市躍動,以及街頭自然瀰漫的氛圍。潮水般的遊客,原本就不乏愛好藝術或喜歡大自然的雅士,他們給愛丁堡帶來繁榮,歷史古蹟與城市空間因而更形鮮活,蘇格蘭格子呢布、威士忌酒等傳統產業行銷也更熱絡。走在街頭,很容易感受當地市民的光榮感,並展現出對外地人熱情、友善的態度。遊客成為藝術節主體的一部分,連抱隻大狗,坐在街角一隅的流浪者都成了場景,前面放著「無家可歸、我肚子餓,我的狗也餓了」紙牌的老步數,少說已行諸數十年,卻依然有效。狗兒靜靜地依偎主人身旁,無辜的眼神確實讓人憐憫,不自禁地丟個銅板,由主人代收。
主辦單位針對城堡與王子街一帶的街頭表演略做整合,豎立起特技、歌唱、舞蹈、魔術、脫口秀的表演時序的告示板。藝人多走搞笑路線,並擅於邀請觀眾客串。一位中年福態的女藝人身上披著「一九六三澳大利亞小姐」彩帶,拖著行李箱走來走去。她從箱子裡拉出繫著幾件內衣的長繩,與觀眾哈拉一會,隨即大聲說:「我是一九六三年澳大利亞小姐,你們記得嗎?」沒有人回答,突然有一位穿著T恤的禿頭老先生高喊:「我記得,我是那一年的澳大利亞先生呢!」觀眾大笑。女藝人邀他出來,兩人一搭一唱,接著再找出中年法國人和年輕的蘇格蘭男孩,連同澳大利亞先生三人分別模仿選美秀。最後,「真正」的選美皇后─女藝人本人,坐上三位男士以雙手搭成的「轎子」繞場一週。 我原以為三位男士是女藝人事先安排的柱仔腳,至少澳洲先生必屬她的搭檔,後來才知都是臨時披掛上陣。
另一場讓我印象深刻的街頭表演者,是以呼拉圈結合舞蹈與特技的年輕東歐女藝人,她向圍觀的人群徵求臨時男伴,話才說完,一位中年阿拉伯男士從觀眾中竄出。女藝人邊表演呼拉圈,邊跟他打情罵俏。一個翻滾,原來的短衣短裙與頭飾變成簡便的新娘婚紗,手上多了一束塑膠花。路人甲主動跪下求婚,女藝人隨即跑到觀眾群中,拉出年長的路人乙,「爸爸、爸爸」叫個不停。結婚進行曲從簡陋錄放音機響起,路人乙挽著女藝人一步一步從觀眾群中走出,後面還跟著臨時被拉出來扮演花童的少女…。
街頭現場有不少小孩隨著大人觀賞節目,當被叫出來幫個小忙時,個個喜不自勝。表演結束後,他們在家長鼓勵下,拿銅板丟到藝人手捧的布袋內,一副很有參與感的模樣。單就內容而言,愛丁堡的街頭表演未必超過台灣夜市的打拳頭、賣膏藥,及各種歌舞落地掃。然而,城市空間、景觀與表演者、觀眾所共同烘托的節慶氛圍,卻非台灣任何打著藝術節旗號的活動所能望其項背。
愛丁堡藝術節的氛圍,如果一定要拿個台灣經驗做比喻,大概只能以各聚落大拜拜演戲,江湖藝人做場,居民準備流水席接待親友的節慶氣氛差可比擬。大拜拜的熱鬧不只表現在杯觥交錯的家庭場景,更是聚落空間自然散發的「鬧熱」。大拜拜追求的是人神交歡、賓主盡興,西方藝術節則講求個人與空間、藝術的結合,兩者基本性質不同。台灣主辦藝術節的「頭人」,如能以兩個畫面做比較,思考如何呈現空間特質,吸引藝文團體主動參與,遊客不只來探望親友、吃喝一番,亦樂於瞭解在地空間,參與藝文展演,差不多就掌握藝術節的本質了。
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e — This ain't about no festivals!!
2011年4月30日 星期六
2011年4月29日 星期五
民俗失去空間特質便無魅力可言
邱坤良 原刊於中國時報 2010-9-8 寶島大劇場(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台灣各地民俗與節慶活動不斷推陳出新,一個比一個會做文宣,但具文化思維、抓得住空間特質者卻不多見。日前才由總統與高雄縣長手持刀斧,一身勁裝「宋江」打扮揭開序幕的內門宋江陣創意大賽就是一例。
今年主辦單位是主祀媽祖的順賢宮,這座由黃姓企業家斥資興建,擁有巍峨廟貌與現代化香客大樓的寺廟,座落在荒蕪的山坡地帶,廟前小池塘中搭建了舞台,十一支大學生宋江陣在此展現「創意」,周圍有小吃攤,也有台灣製的衣襪鞋類展售會,麥克風迴音加上人聲吵雜、鑼鼓叮咚,主持人喋喋不休的串場不知所云。倒是當地文史工作者為外來遊客導覽大旗山地區歷史空間與地理景觀,讓人感受一些文化氣息。
台灣宋江陣原來只流行於南部農村,大部分台灣人對它極陌生。單從宋江陣名稱,很容易讓人聯想水滸傳,其實農民持刀棍「作將軍、曹吏、牙直之號,執槍刀旗旛隊仗」遊戲,在水滸故事出現之前即已流傳。台灣的宋江陣以百藝之神田都元帥(相公爺)為守護神,較妥切名稱應是「相公陣」,表演者多只認識所持兵器,如雙鐧、雙斧與刀棍槍耙,被套上水滸人名多半是後人聯想。它有時與舞獅、舞龍結合,而有宋江獅陣、宋江龍陣的表演形式。
高雄縣與台南縣以往俱以宋江陣聞名,民眾參與宋江陣,含練武強身、守望相助意味,亦具有為社群祈福驅邪(如謝土)的儀式功能。四十年來農村人口外流,宋江陣瀕臨消失,近年拜政府重視文化資產、推動社區營造之賜,許多國小學起這項民俗技藝,各地宋江陣也紛紛復出。
內門的宋江陣原來皆以紫竹寺每年農曆二月十九日觀音媽祭典作為展演平台,論宋江陣傳統與技藝人才,內門未必超過西港或茄定。但高雄縣政府把「宋江陣」與「辦桌」一起營造內門意象,行銷策略十分成功。前幾年縣府委託紫竹寺主辦宋江陣創意大賽,今年改由各寺廟提案,結果由順賢宮取得主辦權。紫竹寺則把觀音媽遶境活動擴大為「觀音文化季」,有與順賢宮互別苗頭之意,觀音佛祖與天上聖母也多了世俗的紛擾。
這次創意大賽的主辦單位善於行銷,但對於宋江陣的技藝與空間本質未必理解,或以為選擇一個場地,插滿旗幟,鑼鼓喧天,便能吸引人潮。殊不知緣起於生活與祭儀的民俗技藝,有粗糙、有細緻,有的簡單易學,有的精深難懂,倘若脫離原生環境,便回歸技藝本質,有的憑其內容與技巧,猶能在藝術殿堂展現;有的則失去生命力,難以存活。宋江陣屬於表演層次不高的技藝,它所具備的儀式行為也建立於社群生活,因此必須掌握其空間特質,反映地方特色,讓里社民眾認同,才能彰顯它的文化內涵與藝術價值。
就民俗文化保存的角度,大學生自組宋江陣,從傳統展現創意,值得鼓勵,但少了在地的空間特質與在地人的投入,創意活動不過是臨時性的喧鬧而已,尤其比賽最後一天,所有隊伍離開內門,移師至鳳山體育館做表演觀摩,並舉行頒獎典禮,令人不解。
目前的民俗與節慶活動,常形成兩種現象:一種是官員、地方頭人、媒體介入,擴大舉辦,吸引大批觀光客,為商家、攤販帶來商機,但在喧鬧活動中,一般在地人反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另一種就像這次的宋江陣創意大賽,偏遠的順賢宮熱鬧滾滾,內門街上卻一片寧靜,感受不到盛大的藝文活動正在鄉內舉行。
民俗節慶之所以具號召力,在地的空間特質是極重要的因素。宋江陣要成為內門特色,必須注重在地性,加強與在地人的連結,充實空間文化內涵,讓「創意」與「傳統」在同一時空展現,外地青年「宋江」與本地「宋江」有更多的交流,進而使在地人以參與宋江陣為榮。
不過,知易行難,這個簡單的概念,在政治掛帥、講求速效的今日社會,要能妥善規畫、做好目標管理,需要一點時間。
2011年4月7日 星期四
舞創之禪道:編舞家邢亮北藝大座談
北藝大焦點舞團今年演出香港城市當代舞團(CCDC)編舞家邢亮的新作品《無題》,在展開彩排及表演之前,邢亮老師應舞蹈系之邀,特別與系上師生舉行一場座談會,從他的兩支舊作出發,暢談他的創作理念和編舞歷程,也為北藝大的學生下了衷摯的期許。
雖然沒有接受過正式的編舞訓練,邢亮卻有著紮實的中國古典舞底子,在1993年加入廣東實驗現代舞團後,先後在表演與創作上獲得無數中國國內及國際獎項,包括1994年第六屆法國巴黎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男子獨舞金獎」、1996年「全國十優演員」、1998年第八屆法國巴黎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金獎、1999、 2004及2006年香港舞蹈年獎,與2001年第一屆意大利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銀獎等。2010年新加坡亞洲藝談(ConversAsians)藝術節裡,邢亮便是其中一位主要藝術家;同年香港舞蹈節探討舞蹈在華人文化間的溝通,邢亮的《六度》等作品就成為其中聚焦的主題,顯示邢亮近來的作品在華人圈與國際舞台上受到相當的重視。
在座談中,邢亮先播放他為香港舞蹈團編的作品《帝女花》之〈庵遇〉一段。這齣作品取材自中國傳統戲曲,音樂則結合粵劇唱腔和電子音樂;邢亮解釋,他在編這支舞時思考了「何謂創作?」的議題:如果要詮釋傳統戲落的題材,是否要以中國古典舞為主要素材?他最後選擇提取部份戲曲元素,保留其中最能表達兩位主角此時心裡情緒的唱詞,以展現戲曲本身的意境。但因這齣舞劇將傳統題材賦予極度現代的詮釋,在香港上演時受到相當大的批評;不過,邢亮認為他並不在意觀眾是否意識到舞劇的戲曲根源,因為他身為創作者,並不能限制觀眾在表演裡看到什麼東西。他說:「藝術創作就像禪修,要往自己生命裡去感受自己,不要太在意別人的眼光。」
禪學、佛法及太極拳是邢亮近幾年來的生活指引;這在當天播放的另一支作品《折疊》裡轉化為肢體動作的語彙。這是一支受人委託替舞蹈比賽創作的獨舞,舞者與扇子反覆開開合合,肢體動作除借用中國古典舞的平圓、立圓、8字圓之外,陰陽調和的概念與氣息、呼吸也與太極拳相呼應;這種由身體中軸帶出的肢體動作,接受西方芭蕾或現代舞訓練的舞者較難抓到精髓,也是中華文化下的舞者在國際表演或比賽中獨樹一格的特長。邢亮也藉此勉勵在場的年輕舞者趁年輕的時候多方面學習,不要太拘泥自己所學的是芭蕾、中國或是現代舞,累積了多種身體經驗後,轉化出來的能量才會自然。
另外,邢亮還關切我們究竟為何要動,以及舞蹈的視覺層面如何與人所處的環境產生關係。他以碧娜•鮑許在排練時說的一段話來說明自己目前思索的問題:「我不在乎你如何動,我在乎的是你為何而動。」這次與焦點舞團合作的作品便是仰賴這樣的反思,從幾個點的靈感出發,轉化為空間中、地面上的肢體動作,加上舞者給予的反饋拼貼、發展而成。在回答學生關於創作過程的疑問時,邢亮舉了林懷民創作《水月》的手法當例子,認為不需要過度刻意搜集每一份靈感;他說,創作過程中相信直覺,讓編舞家和舞者順著直覺發展可以獲得出乎意料的結果。不過,邢亮也認同編舞家黎海寧的看法,認為在藝文創作上形式有時比內容重要:想法、點子任何人都有,但是如果沒辦法以適合舞台表演的形式呈現給觀眾,很容易變成一部無法吸引人的作品,這樣即使有很好的內容也無法引起觀眾的共鳴。
這次的座談互動熱烈,涵蓋了諸多創作相關的議題與概念,更為邢亮這次與焦點舞團合作表演起了一個生動、知性的開端。
雖然沒有接受過正式的編舞訓練,邢亮卻有著紮實的中國古典舞底子,在1993年加入廣東實驗現代舞團後,先後在表演與創作上獲得無數中國國內及國際獎項,包括1994年第六屆法國巴黎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男子獨舞金獎」、1996年「全國十優演員」、1998年第八屆法國巴黎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金獎、1999、 2004及2006年香港舞蹈年獎,與2001年第一屆意大利國際舞蹈比賽現代舞銀獎等。2010年新加坡亞洲藝談(ConversAsians)藝術節裡,邢亮便是其中一位主要藝術家;同年香港舞蹈節探討舞蹈在華人文化間的溝通,邢亮的《六度》等作品就成為其中聚焦的主題,顯示邢亮近來的作品在華人圈與國際舞台上受到相當的重視。
在座談中,邢亮先播放他為香港舞蹈團編的作品《帝女花》之〈庵遇〉一段。這齣作品取材自中國傳統戲曲,音樂則結合粵劇唱腔和電子音樂;邢亮解釋,他在編這支舞時思考了「何謂創作?」的議題:如果要詮釋傳統戲落的題材,是否要以中國古典舞為主要素材?他最後選擇提取部份戲曲元素,保留其中最能表達兩位主角此時心裡情緒的唱詞,以展現戲曲本身的意境。但因這齣舞劇將傳統題材賦予極度現代的詮釋,在香港上演時受到相當大的批評;不過,邢亮認為他並不在意觀眾是否意識到舞劇的戲曲根源,因為他身為創作者,並不能限制觀眾在表演裡看到什麼東西。他說:「藝術創作就像禪修,要往自己生命裡去感受自己,不要太在意別人的眼光。」
禪學、佛法及太極拳是邢亮近幾年來的生活指引;這在當天播放的另一支作品《折疊》裡轉化為肢體動作的語彙。這是一支受人委託替舞蹈比賽創作的獨舞,舞者與扇子反覆開開合合,肢體動作除借用中國古典舞的平圓、立圓、8字圓之外,陰陽調和的概念與氣息、呼吸也與太極拳相呼應;這種由身體中軸帶出的肢體動作,接受西方芭蕾或現代舞訓練的舞者較難抓到精髓,也是中華文化下的舞者在國際表演或比賽中獨樹一格的特長。邢亮也藉此勉勵在場的年輕舞者趁年輕的時候多方面學習,不要太拘泥自己所學的是芭蕾、中國或是現代舞,累積了多種身體經驗後,轉化出來的能量才會自然。
另外,邢亮還關切我們究竟為何要動,以及舞蹈的視覺層面如何與人所處的環境產生關係。他以碧娜•鮑許在排練時說的一段話來說明自己目前思索的問題:「我不在乎你如何動,我在乎的是你為何而動。」這次與焦點舞團合作的作品便是仰賴這樣的反思,從幾個點的靈感出發,轉化為空間中、地面上的肢體動作,加上舞者給予的反饋拼貼、發展而成。在回答學生關於創作過程的疑問時,邢亮舉了林懷民創作《水月》的手法當例子,認為不需要過度刻意搜集每一份靈感;他說,創作過程中相信直覺,讓編舞家和舞者順著直覺發展可以獲得出乎意料的結果。不過,邢亮也認同編舞家黎海寧的看法,認為在藝文創作上形式有時比內容重要:想法、點子任何人都有,但是如果沒辦法以適合舞台表演的形式呈現給觀眾,很容易變成一部無法吸引人的作品,這樣即使有很好的內容也無法引起觀眾的共鳴。
這次的座談互動熱烈,涵蓋了諸多創作相關的議題與概念,更為邢亮這次與焦點舞團合作表演起了一個生動、知性的開端。
2011年3月28日 星期一
多元樣貌的活力:2010年印尼舞蹈節
印尼舞蹈節(Indonesian Dance Festival,IDF),由雅加達藝術學院(Jakarta Institute of the Arts)舞蹈系與雅加達Ismail Marzuki藝術中心(Taman Ismail Marzuki,TIM)合辦,是一個半獨立性的國際舞蹈節。IDF自1992年起每逢偶數年舉辦,2010年邁入第十屆;舞蹈節企圖超越現實的地理疆界,為印尼舞蹈團體、編舞者、舞者與外國觀眾提供相遇、表演、對話與辦理大師課程和舞蹈工作坊的國際舞台,並且力圖讓社區透過參與舞蹈表演、溝通、大師課程和舞蹈工作坊等活動,增加社區對舞蹈的鑑賞與喜愛。舞節期間最受大眾矚目和期待的當然就是各個國際舞團的表演了,2010年的IDF X總共邀請了來自七個國家(除主辦國印尼外,尚有新加坡、台灣、日本、南韓、德國及南非)的舞團和藝術家,演出多元風格的舞蹈作品,在短短四天之中展垷了舞蹈多種的現代性風貌。以下是IDF X表演的精彩照片選輯:
台北越界舞團的作品Middle(Teater Kecil,2010/06/17)
印尼編舞家Gusmiati Suid的作品Seruan(A Reminder)(TIM Graha Bhakti文化中心,2010/06/14)
日本表演團體Contact Gonzo表演The Downhill Greeting(Teater Luwes,2010/06/15)
印尼編舞家Jecko Siompo的From BETA MAX to DVD(2010/06/17)
印尼新銳編舞家Serraimere Boogie的作品Bunglon糅合爪哇和巴布亞的傳統肢體動作與巴布亞傳統服飾,來探討人們適應環境的過程(Teater Luwes,2010/06/16)
〔2011/3/30修正圖片連結〕
(圖片:Sal Murgiyanto老師;部份文字資料翻譯:顏寧)
2011年3月16日 星期三
天主教村落迎聖母的神聖與趣味
邱坤良 原刊於中國時報 2010-12-15 寶島大劇場(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今年乃開教一四九周年,各地教友十二月五日一早陸續抵達萬金,團進團出的就有四十餘團。約一百公分高的聖母立像連同八人抬神轎,擺放在白色牆面配著紅磚窗緣的天主堂前。聖母頭戴后冠、面敷薄粧,水藍色服飾,外披白色蕾絲紗巾,戴珍珠項鍊,九頭身模特兒身材。穿著整齊服飾的教徒舉著註明教堂名稱,與「萬被聖寵者,主與爾偕焉」之類經句的旗號,依序進入廣場。每個人手執康乃馨向聖母獻花、祈禱。上午十點教堂後方露台舉行感恩聖祭,主教主導下,幾千個教徒坐在台前塑膠板凳上,時而唱聖歌、念經文,時而下跪祈禱

與此同時,教堂裡外也在辦告解,幾位神父各據一隅,坐在板凳上,信徒排隊依序在神父旁板凳坐下懺悔。神父靜靜聽著,偶爾輕撫信徒頭頂,這種面對面的路邊「攤」,不同於在教堂內隔著布幔的告解亭。某位等待告解的信徒說,同一教區的信徒與神父彼此熟稔,神父光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信徒難免心有罣礙,眼前路邊攤算命式的告解,信徒與神父互不認識,卻能多講些心事。


台灣村落、社區結合生活傳統而出現的產業或文化活動,常充滿活力與趣味性。南方大武山下的萬金與毗鄰的赤山隸屬屏東縣萬巒鄉,居民多數具馬卡道族血統,姓潘、講福佬話,信天主教。每年十二月第一個星期日的「無染原罪聖母」主保日與「廿四暝」平安夜,名聞遐邇,幾乎要與萬巒豬腳齊名了。
萬金、赤山是十九世紀六○年代初,由西班牙道明會神父傳入天主教,百餘年來已成為典型天主教村落。萬金目前人口兩千四百多人,其中七成多是天主教徒,赤山二千餘人,教徒約占六成,每年主保日是兩村天主教徒最重視的節令
聖母神轎在下午一點半開始遊行,由一輛載著十字架的小貨車引導,依序有樂團、教區會旗、聖詩隊、兒童團契、主日神父、聖母神轎,在萬金、赤山主要巷道繞境,隊伍綿延一公里多,一個半小時後回到天主堂舉行聖體降福。遊行的信徒沿途口念經文或唱聖歌祈禱,向兩旁民眾呼喊「天主保佑」、「阿肋路亞」,所到之處,鞭炮聲不絕。家家戶戶在門口準備飲料、水果,供遊行者享用,有些信徒並安排酒席,接待外來親友。當天小山村到處看到打彈珠、抓娃娃、射水球以及販賣衣物的流動攤位,增加了民俗喜慶的氣氛。
萬金、赤山的天主教徒與非教徒一樣,多屬市井小民,有操外省腔、福佬腔、客家腔、原住民語,與都會區教堂濃厚的中產階級味明顯不同。今年湧入萬金的教徒約四、五千人,比往年動輒上萬人的情形冷清,但出外人回鄉人數減少,外地人比例相對升高。慶典中不時聽到麥克風廣播:彌撒中不要抽煙、吃檳榔,也請關掉手機…。
參與主保日聖典的教徒「心在聖母」,虔敬、嚴謹的態度與開放、鬆散、「有誠則靈」的民俗信仰大相逕庭。萬金與赤山非教徒稱主保日遊行為「迎聖母」,在他們心目中,彼「無染聖母」與此天上聖母(媽祖)應該都是保佑萬民的聖母吧!兩村非天主教徒分別奉祀三皇宮五穀先帝與慈濟宮媽祖,兩宮祭典皆三年一科,相互隔開,彼此支援鬥鬧熱。兩村現任村長都姓潘、「拜神明」,其中萬金潘村長早年還是棒球教練,兩個兒子則是現役棒球明星。主保日這天,潘村長也跟天主教徒一樣,出現在遊行行列中,當地「多數教」與非教徒的互動,頗讓人玩味。
從一個非天主教友立場,旁觀台灣尾小平埔族村落教徒的朝聖之旅,及其所形塑的在地文化,十分欣喜,也很容易受到感動,這是台灣多元文化最鮮活的例證。另方面,萬金天主堂除了名列縣定古蹟之外,似乎少見近年各地喧騰的社區營造斧鑿痕跡。究竟是主保日活動本身就是社造精神的自然展現,還是這個天主村仍給「社造界」進一步整合資源、深化在地人文意涵的空間,值得觀察與期待。
風土禮俗是鄉鎮文化發展根脈
邱坤良 原刊於中國時報2010-02-24 寶島大劇場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台灣每個鄉鎮皆有其歷史傳統與在地資源,老城鎮的寺廟、市場、車站與情色場所,往往見證地方的興衰起落。在城鄉差距明顯的今日,公共資源缺乏的鄉鎮面對的社會與經濟問題不一而足,因應之道亦各自不同。如何凸顯在地文化特質,藉由所屬社群共同營造光榮感與認同感,讓外來客分享當地風土禮俗,不但攸關鄉鎮發展,也能提升國民生活與旅遊文化品質。在此,宜蘭礁溪提供一個可觀察的實例。
長久以來,外人對礁溪印象脫離不了溫泉與關帝廟,「湯圍溫泉」清中葉就是蘭陽八景之一;源起於清代嘉慶間的協天廟,則是礁溪八大庄信仰中心。農曆正月十三日為「帝君昇天」舉行的春祭,也是村民「作鬧熱」大宴賓客日子。廟前原有一座建於一九二五年大木結構戲台,屋頂採重簷歇山式,水泥底座鑲嵌著青藍瓷片,造型典雅美觀,戲台上劇團為信徒祈求平安演出的酬神扮仙戲,終年不絕。可惜十多年前廟方擴建正殿,木結構戲台被拆除,從此廟會酬神戲只能臨時搭台演出。
協天廟流傳百餘年的龜會活動是礁溪一景,這個龜會最早由林美草湳村民組成,在每年春祭前,會員先用親手耕種的糯米製成壽龜。為帝君祝壽後,米糕龜供「會內」吃平安,也允許八大庄信徒乞龜許願,隔年加重還願。百餘年來,原來十幾斤米糕龜已累重到一、兩萬斤。此外,二龍村也有一隻體重相當的米糕龜(後改成紅片龜),亦開放村民自由祈求。除這兩個屬於八大庄公有的龜會,礁溪還有一些私人龜會,包括柑仔龜會、餅龜會與米粉龜會,春祭因眾龜雲集,格外熱鬧。
紅片龜-1
紅片龜-2
柑仔龜
糯米龜
台灣每個鄉鎮皆有其歷史傳統與在地資源,老城鎮的寺廟、市場、車站與情色場所,往往見證地方的興衰起落。在城鄉差距明顯的今日,公共資源缺乏的鄉鎮面對的社會與經濟問題不一而足,因應之道亦各自不同。如何凸顯在地文化特質,藉由所屬社群共同營造光榮感與認同感,讓外來客分享當地風土禮俗,不但攸關鄉鎮發展,也能提升國民生活與旅遊文化品質。在此,宜蘭礁溪提供一個可觀察的實例。
長久以來,外人對礁溪印象脫離不了溫泉與關帝廟,「湯圍溫泉」清中葉就是蘭陽八景之一;源起於清代嘉慶間的協天廟,則是礁溪八大庄信仰中心。農曆正月十三日為「帝君昇天」舉行的春祭,也是村民「作鬧熱」大宴賓客日子。廟前原有一座建於一九二五年大木結構戲台,屋頂採重簷歇山式,水泥底座鑲嵌著青藍瓷片,造型典雅美觀,戲台上劇團為信徒祈求平安演出的酬神扮仙戲,終年不絕。可惜十多年前廟方擴建正殿,木結構戲台被拆除,從此廟會酬神戲只能臨時搭台演出。
協天廟流傳百餘年的龜會活動是礁溪一景,這個龜會最早由林美草湳村民組成,在每年春祭前,會員先用親手耕種的糯米製成壽龜。為帝君祝壽後,米糕龜供「會內」吃平安,也允許八大庄信徒乞龜許願,隔年加重還願。百餘年來,原來十幾斤米糕龜已累重到一、兩萬斤。此外,二龍村也有一隻體重相當的米糕龜(後改成紅片龜),亦開放村民自由祈求。除這兩個屬於八大庄公有的龜會,礁溪還有一些私人龜會,包括柑仔龜會、餅龜會與米粉龜會,春祭因眾龜雲集,格外熱鬧。
紅片龜-1
紅片龜-2
米粉龜
糯米龜近四十年來的礁溪因社會經濟發展,聯外交通日漸便利,鄉村景觀有極大的改變。溫泉的「酒番」文化更加繁華,協天廟亦成為外來遊客進香、參觀的「景點」。八○年代末、九○年代初股市狂飆的年代,礁溪約有百餘家飯店與旅館,艷名遠播。與此同時,協天廟信徒層擴散,龜會活動也逐漸轉型,春祭前即已製作一、二千個小壽龜,開放給外地人乞龜,只要繳幾百塊的代金,就可「喜還壽龜」,銀貨兩訖,不必隔年還願。
九○年代礁溪各界配合經濟部推動形象商圈、街景改造,原來以情色聞名的礁溪卸下「粉味」的「酒番」文化。雖然色情QK並未完全根絕,一般人已可放心攜帶家小來此「泡湯」,女子單身投宿溫泉旅館也不會招致異樣眼光。三年前北宜快速公路完工通車,從台北都會進入蘭陽平原,不需要一個小時,為宜蘭帶來人潮與商機,也製造擁擠與髒亂。「入蘭」第一站的礁溪,在地緣上明顯成為台北大都會近郊,都市人來礁溪洗溫泉、買金棗、牛舌餅或膽肝,十分方便;相對地,礁溪在地人走出鄉關,也如從廚房進入客廳,溫泉鄉的文化生態與價值觀難免遭受衝擊。
當下的礁溪不乏作家、藝文人士與社區工作者,若干村落(如二龍村、王田村)也有社造經驗,龜會起源地的草湳一帶更早成佛光與淡江大學宜蘭校區。不過,至今仍少有人針對全礁溪藝文環境與區域發展做整體的關照。從礁溪的歷史傳統與地理環境來看,節令禮俗與風土人情乃地方發展的根脈,也是文學、影劇創作的重要素材。協天廟的祭典、龜會活動,應與「湯圍溫泉」一樣,是外地人體驗礁溪風情最核心的內容,也是出外的礁溪人回鄉探親、重溫舊情最主要的動力與價值。
今日台灣各地祭祀禮俗紛紛走上浮誇,卜筶博轎車成為寺廟吸引信眾的新花招,祈龜文化常轉向黃金週轉的功利面,糯米龜、紅片龜所象徵的精神與信仰價值,敵不過金龜或金元寶的實際價值。正因如此,春祭與龜會所顯現的文化意義彌足珍貴,協天廟更應在傳統人文基礎上,結合社群的力量,以及政府機關資源,藉著節令祭典與龜會活動,豐富在地藝文內涵,深化礁溪的歷史傳統與人文價值。
節慶的在地精神
邱坤良 (作者為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原載《自由時報》,2007年3月9日。收錄於邱坤良,《移動觀點:藝術.空間.生活戲劇》(台北:九歌,2007年),頁295-297。
原載《自由時報》,2007年3月9日。收錄於邱坤良,《移動觀點:藝術.空間.生活戲劇》(台北:九歌,2007年),頁295-297。
元宵佳節全台鬧彩彩,從台北、高雄、嘉義的元宵燈會到平溪放天燈、鹽水放蜂炮、台東炸寒單(玄壇)……,形形色色,多采多姿,顯現台灣民間的生命力,但也反映當前節慶活動與地方文化發展所面臨的問題。
現在的節慶活動已呈現兩極化的現象,有些地方愈辦愈大,並不斷以花俏、聳動的內容博取媒體青睞,營造全國性的知名度,吸引大量的外來客,與本地民眾生活空間的聯結卻又明顯減少。另方面,有些規模較小、但具傳統特色的區域型節慶活動因參與者寡,而逐漸消失。
歲時節令原存在於每個人的生活之中,也結合地方歷史、地理與人文傳統,處處都有節慶的影子,甚至成為地方一年一度全民參與的盛大祭典,民眾出錢出力,共襄盛舉,藉祭祀空間參與儀式與藝文創作,以及包括戲曲歌舞、剪黏裝飾與民俗陣頭在內的展演活動。藉著祭儀、生活與展演的結合,地方傳統得以延續,現代藝文也有落地生根的機會。
目前各地大型節慶活動各具特色,也各有改善的空間。以我個人的觀察,共同的問題應是如何回歸節慶的基本精神,擴大民眾參與面與提升活動質感。節慶的特色不只在最後的儀式性呈現,它的組織、訓練、參與過程是最迷人,也最具文化意義的部分。節慶活動的主事者應重視這個過程,讓祭典的空間意義能更加凸顯。在做法上,可把民眾的空間關係與儀式展演的籌備、訓練過程視為節慶展示的一部份。以元宵節為例,可以空間與社群為單位,作為節慶的主體架構,他們所負責製作的花燈、炮城或其他工藝製作,成為區域裝飾藝術與展演中心,鼓勵所屬社群民眾與具設計概念的藝文工作者參與討論,包括工藝、裝飾的造型與故事、人物。而後各社群的主燈、砲城或其他民俗工藝的製作成為全祭祀圈的裝置藝術,也是整個元宵活動的最佳場景。
台灣民眾不管本身的宗教信仰為何,對於節慶、祭典活動是否喜歡,大概很難否定它為重要民俗與文化傳統。各大廟宇的祭祀活動源遠流長,與地方的歷史傳統、地理環境關係密切,不但是民眾的信仰禮儀,也是凝聚社群認同與強化人際關係的集體活動,更是地方文化流傳的平台,禮儀與藝術因而落實於民眾生活之中。雖然以往的官府視節慶祭典、展演與宴客為陋習,經常呼籲民眾節約拜拜,不得鋪張浪費,但祭典既與民眾生活密不可分,因而禁者自禁,信者自信了。
近二十多年來,傳統節慶的「官方說法」丕變,政府把祭祀節令與寺廟祭典視為文化資產的範疇,寺廟、社團與祭儀也成為在各地藝文展演、社區活動的重要部分。然而民眾卻因生活與工作環境改變,參與地方祭典與儀式展演的熱誠降低,早前各地節慶活動一呼百應,全民出錢出力,共同籌畫展演的盛況已然不再。
台灣目前各大節慶紛紛走觀光路線,無可厚非。畢竟,具特色的節慶活動能為觀光產業創造更大產值,並為地方發展帶來榮景。不過,觀光的主體仍在文化層面,主事者應該了解,唯有掌握祭儀的核心價值,由當地民眾代代相承,展現細緻的人文特色與藝術傳統,才能發揚地方精神,鼓舞人心,並由此產生觀光產業的文化與經濟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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